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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|重订社会契约:UBI 和 UBJ 能解决分配问题吗?

当工作不再是分配的入口,社会还能靠什么把人接住?

18|重订社会契约:UBI 和 UBJ 能解决分配问题吗.md 更新于 2026-09-23 ~11 分钟阅读

一、先说结论

要点

张笑宇在书里提出,我们应该认真思考重订社会契约的问题。他的设想分三层:第一层是 UBI,也就是全民基本收入,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;第二层是 UBJ,也就是全民基本工作,解决人的价值感问题——因为人的价值感很大程度上源于「被需要」;第三层是用推荐算法替代市场分配,在供给极大丰富之后,把社会资源精准分配给无数个细分的、独特的社群和个体。

但他同时给了一个警告:这三层架构背后,有一只终极的「巨手」——掌控着 AI 超级平台的组织。它能提供一切治理服务,也能决定你得到什么。到那时,我们将面对一个终极的政治哲学问题:当人类被一个超级智能「圈养」,即便生活富足,这种「合理」的安排是否具备「正当性」?
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
先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:今天的社会,是靠什么把绝大多数人接住的?

答案不是慈善,也不是政府拨款,而是工作。你工作,所以你有收入;你有收入,所以你纳税;你纳税,所以社会有公共服务;同时,工作还给你身份、节奏、同事,以及「我在做一件有用的事」的感觉。

这套安排就是社会契约的日常形态。它有一个隐含前提:经济需要大多数人工作。

可是如果这个前提被 AI 抽掉了呢?如果企业用很少的人就能生产出足够多的东西,那么工作不再需要那么多人,收入、税基、身份、尊严就会同时松动。

请问:面对这样的分配危机,UBI 和 UBJ 这样的方案够用吗?
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
作者首先质疑的是社会契约的「单位」。过去的社会契约是以民族国家为单位订立的。但他在书中写道:在今天,生活在纽约、硅谷、香港或新加坡的人,彼此之间的教育水平、经验共通性、价值观和利益相关度的差异,可能远小于生活在上海和鹤岗的人之间的差异。

这句话的意思是:国家边界内部的分化,可能已经超过了国家之间的差异。那么以国家为单位的再分配,就未必能对准真正的鸿沟。

其次,作者认为 UBI 之类的方案在 AI 技术的冲击面前「想象力还远远不足」。原因很实在:大通缩时代政府需要出清债务,而 UBI 的实施大概率是扩张债务的。

所以他给出的是一个三层架构。

第一层,UBI,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。

第二层,UBJ,也就是全民基本工作。因为人的价值感很大程度上源于「被需要」,所以需要提供基础性的、带有福利性质的岗位。

第三层,用推荐算法替代市场分配。供给极大丰富之后,用推荐算法把社会资源精准分配给无数个细分的、独特的社群和个体,支撑一个去中心化的经济生态。
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
把这三层想成一栋楼。

一楼是活下去:吃饭、住房、看病,不管你工作不工作,都有一份基本的钱。这一层是 UBI。

二楼是被需要:人不能只是活着。一个长期没有事情做、也没人需要他的人,会失去对自己的评价。所以二楼提供一些带有福利性质的工作岗位,让你有事做、有人等、有位置。这一层是 UBJ。

三楼是「谁来分」:当东西足够多,问题就不再是够不够,而是给谁。作者设想用推荐算法来做这件事——像今天平台推荐内容一样,把资源推荐给需要它的人和社群。

这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三楼。因为一谈到分配,我们习惯的答案只有两个:市场,或者政府。作者提出了第三种可能:算法。

而「合理」与「正当」的差别,是这一篇最该记住的一句话。给一头动物提供充足的食物、温暖的空间和专业的医疗,从管理角度完全合理;但它没有选择权,所以谈不上正当。
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
作者的推理链条是这样的:前提是劳动不再是分配的主要入口,原因是收入与需求同时崩塌,中间过程是三层兜底,结果是社会不崩,但治理权集中。

graph TD
    A[前提:AI 让生产
不再需要那么多人] --> B[原因:劳动收入消失
需求与税基同时萎缩] B --> C[第一层:UBI
解决最基本的生存] C --> D[第二层:UBJ
提供被需要的位置] D --> E[第三层:推荐算法
替代市场分配资源] E --> F[结果:社会不崩塌
治理权集中到平台] F --> G[新的问题:合理
不等于正当]
关系示意图

关键的转折在最后两步。前三层解决的是「人怎么活下来」和「人怎么有位置」,它们都假定有一个执行者:谁来收税、谁来发钱、谁来安排岗位、谁来运行算法?在作者的分析里,这个执行者最可能是掌控 AI 的超级平台,因为它同时掌握算力、数据、服务入口和治理能力。

于是问题从经济问题变成了政治哲学问题。
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
理解「契约单位变了」这件事,最好的例子是上海与鹤岗。

上海的人均产出、房价、工资水平、公共服务密度,都处在全国前列;鹤岗是黑龙江的一座资源型城市,因为煤炭产业收缩、人口持续流出,一度以「几万块买一套房」被全国讨论。

一个在上海写代码的人,和一个在鹤岗送外卖的人,说同样的语言,看同样的短视频,用同样的支付工具,甚至可能刷到同一条热搜。但他们的机会结构、收入预期、对未来的想象力,差距可能比纽约和伦敦之间还大。

而与此同时,一个在上海写代码的人,和一个在硅谷写代码的人,教育背景、工作内容、价值取向、日常工具可能高度相似。

这就是作者那句话的现实含义:契约如果以国家为单位签订,它可能既接不住国家内部的分化,也管不住跨国界的同类。

作为对照,芬兰在 2017 到 2018 年做过一次著名的基本收入实验:随机抽取约两千名失业者,每月发放 560 欧元免税基本收入。结果显示,领取者的幸福感和对生活的信心明显提升,压力下降,但就业情况与对照组相比没有显著改善。这个实验常被用来说明 UBI 的两面:它能改善人的处境,却未必能把人送回工作岗位——而「送不回岗位」这件事,恰恰是作者要设 UBJ 的原因。
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《AI文明史·前史》,就能看清作者的三层架构其实各有针对性。

UBI 针对的是生存:当劳动不再是收入的主要来源,收入就必须与劳动脱钩。 UBJ 针对的是意义:当工作消失,人的价值感来源必须被重新安排,作者用的词是「被需要」。 推荐算法分配针对的是匹配:当供给极大丰富,稀缺的不再是商品,而是注意力与匹配精度。

作者还写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:加速世界能否尊重社会契约、以何种方式保护减速世界中人的利益,很可能会影响未来的超级智能是否尊重它跟人类的社会契约。这句话把国内政策问题变成了文明问题——你怎样对待被时代甩下的人,就是在教未来的超级智能怎样对待人类。

而他对正义社会的期待,是全书中最柔软的一段:
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
第一,人的价值感来自被需要,而不是来自收入。 这是 UBJ 存在的全部理由。一个只发钱、不给位置的社会,会养出一批身体安全、精神失重的人。

第二,分配问题本质上是权力问题。 谁来发、按什么标准发、算法由谁写——每一个问题都比发多少更根本。

第三,算法可以承担一部分市场的功能,但算法有所有者。 市场是一只看不见的手,没有主人;推荐算法也是一只看不见的手,但它有主人。这是作者设想中最需要被追问的一点。

第四,这套设想是规范性的,不是预测性的。 作者在书里讨论的是应该怎样,而不是一定会怎样。
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
以下部分是基于作者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作者原话。

UBI 的试验已经在多个地方发生过:芬兰的全国性实验之外,肯尼亚有长期的无条件现金转移项目,美国多个城市做过小规模试点,一些国家在疫情期间发放过接近基本收入的现金补助。结论并不统一,但至少说明:无条件发钱在技术上不难,难的是长期财政与政治共识。

UBJ 的近亲是各种公共就业与就业保障计划:以工代赈、绿色就业、社区服务岗位。它们的共同问题是:岗位的真实需求有多大?如果需求不足,它就退化成安置。

而推荐算法作为分配者,其实已经在发生:平台决定谁的内容被看见、谁的店排在前面、谁的骑手接到单。我们今天争论的流量分配,就是未来资源分配的雏形。

对个人来说,这个观点给出的提醒也许是:不要只准备自己的技能,也要准备自己的位置。 当经济不再需要所有人工作时,「有人需要你」会比「你能干什么」更值钱。
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
  1. 社会契约过去以国家为单位、以工作为入口,这两个前提都在松动。
  2. 作者的三层设想:UBI 保生存,UBJ 保被需要,推荐算法承担分配。
  3. 人的价值感很大程度上源于被需要——这是 UBJ 存在的理由。
  4. 三层架构背后有一只巨手:掌控 AI 的超级平台。合理不等于正当。
  5. 你怎样对待被时代甩下的人,就是在教未来的超级智能怎样对待人类。
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
如果三层架构都要靠一个执行者来运行,那么真正的关键就不是发什么,而是谁来发。

而只要涉及谁来发,就绕不开一个更基础的东西:钱。如果钱不够,能不能换一种钱?如果数字世界里的东西已经便宜到接近免费,而物理世界的一小时护理依然需要一个人,那么用同一套货币给这两个世界定价,还说得通吗?

这就要回到一个更古老的问题:货币到底是什么。